釙-210 與利特維年科案：一杯下了毒的茶

2006 年 11 月 1 日，倫敦。一位名叫利特維年科的前俄羅斯特工，和兩名舊識在一家酒店的壽司吧、後來又到另一家酒店喝茶。他不知道，那杯茶裡摻了東西。喝完沒多久，他開始覺得不舒服，幾天後住進醫院。在病床上，他的身體一天天衰敗：劇烈腸胃不適、頭髮成把脫落、骨髓功能崩潰⋯⋯三個星期後，他死了。而真正讓這樁案子載入史冊的，是驗屍時在他體內發現的東西——一種叫釙-210的放射性元素。這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被確認用「釙」暗殺的受害者。

一個會「在身體裡開火」的元素

要理解這樁案子，得先認識釙-210 這種奇特的毒物，它和我們講過的所有化學毒都不一樣。

釙-210 是一種放射性元素，會釋放出一種叫「α 粒子」的輻射。α 粒子有個很特別的性質：穿透力極弱——一張紙、甚至人的皮膚表層，就能把它完全擋住。所以你把釙-210 裝在密封容器裡、放在口袋甚至握在手心，它幾乎傷不了你，連體外的輻射偵測器都未必輕易察覺。從這個角度看，它「人畜無害」。

但是，一旦它被吃進或吸入體內，情況完全反轉。這時 α 粒子在身體內部、緊貼著內臟細胞近距離、持續地「開火」。α 粒子雖然跑不遠，但電離能力極強，在這麼近的距離下，它對細胞的破壞力是毀滅性的——直接撕裂 DNA、摧毀細胞結構，造成致命的輻射損傷，尤其重創更新快速的組織，如骨髓、腸胃道黏膜、毛囊（這解釋了利特維年科為什麼會骨髓衰竭、腸胃崩潰、頭髮脫落）。

這種「體外人畜無害、體內極度致命」的特性，讓釙-210 成了一種近乎完美的暗殺工具：好攜帶、好隱藏、容易透過一般安檢（它不像炸彈會被金屬探測器發現），下進食物飲料裡又無色無味，受害者毫無所覺。

為什麼醫生一開始查不出來

利特維年科的病程，活脫脫是一部「誤診史」，也淋漓盡致地暴露了這類毒物的可怕。

一開始，他腹痛、嘔吐、腹瀉，被當成腸胃炎收治。接著他開始大量脫髮、骨髓功能衰竭，醫生轉而懷疑是鉈中毒——因為鉈中毒的典型特徵正是脫髮（見〈鉈中毒與朱令案〉）。但一查，他血液裡的鉈濃度又不足以致命。病情持續惡化，醫生始終摸不著頭腦，眼看著一個壯年男子的身體系統性地崩塌，卻找不到原因。

問題出在：常規的毒物篩檢，針對的是化學毒物，根本測不出放射性元素。 醫院的標準流程裡，沒有人會想到去做「輻射檢測」。直到病程已經非常後期，才有人對他的尿液做了伽馬射線能譜檢測，捕捉到一個異常的放射訊號，順藤摸瓜，最終才鎖定真兇是釙-210。等真相大白，一切都太遲了。

這正是放射性毒物最陰險的地方：它繞過了幾乎所有「常規毒物」的偵查思路，把醫療和鑑識都帶進了死衚衕。

史上最貴的一次下毒

這樁案子還創下了一個驚人的紀錄：據估計，利特維年科被下的釙-210，其價值可能高達數千萬（美元或歐元量級），被認為是歷史上成本最高的投毒暗殺之一，甚至為此「創造」了一項極端的金氏世界紀錄。

為什麼這麼貴？因為釙-210 極其稀有——它主要是核子反應爐的人工產物，全球年產量極少（以公克計），絕不是隨便什麼人、什麼組織搞得到的。這個特性反而成了破案的關鍵線索：能弄到這麼大量釙-210 的，背後必然有國家級的資源和能力。

而釙-210 的放射性，也讓兇手留下了難以抹去的痕跡。事件後續追查中，調查人員在利特維年科去過的酒店、餐廳，甚至相關人員搭乘過的客機上，都驗出了釙-210 的汙染殘留——多架客機一度被停飛接受檢查。放射性物質走到哪、汙染到哪，這些「看不見卻測得到」的足跡，反而成了追兇的線索。這起案件最終演變成一場重大的國際外交事件。

它就藏在香菸裡（微量）

最後說一個讓人意外的冷知識：釙-210 並非只存在於實驗室和暗殺裡，微量的它，其實就在很多人身邊——香菸。

菸草在生長時，會從含有微量放射性物質的肥料和土壤裡，吸附微量的釙-210，附著在葉片上。吸菸時，這些釙就隨著煙霧被吸進肺裡，在肺部近距離釋放 α 輻射。當然，這種微量暴露和暗殺所用的劑量是天差地別的兩個量級，但它確實是吸菸眾多危害裡、一項鮮為人知卻真實存在的因素。

結語

利特維年科案之所以讓全世界震動，不只因為它像一部真實上演的間諜驚悚片——一杯下了毒的茶、一個叛逃的特工、一種稀有的放射性元素、一場跨國的政治角力。它更深刻的意義在於：它揭示了當「毒」跨進放射性的領域時，傳統的醫療診斷和刑事偵查，都要重新學習如何應對。一種看不見、聞不到、測不出（用常規手段）、又在體內悄悄「開火」的毒，重新定義了「投毒」的可能性，也給全世界的鑑識與反恐體繫上了沉重的一課。

想了解另一樁同樣以「脫髮」為關鍵線索、卻發生在校園裡的著名毒案，可以讀〈鉈中毒與朱令案〉；想從根本理解「毒性如何衡量」，可以讀〈毒是什麼〉。

常見問題 FAQ

釙-210 是什麼？為什麼能毒死人？

釙-210 是一種放射性元素，會釋放出一種叫「α 粒子」的輻射。α 粒子的穿透力極弱，一張紙甚至皮膚就能擋住，所以釙放在體外幾乎無害。但一旦被吃進或吸入體內，它就在身體內部近距離、持續地釋放輻射，直接破壞內臟細胞，造成致命的輻射損傷。這種「在體內開火」的特性，讓它成為隱蔽的毒殺武器。

為什麼說這是史上最昂貴的毒殺？

釙-210 的來源極其有限，主要是核反應爐的人工產物，全球年產量很少。據估計，利特維年科被下的釙-210 價值可能高達數千萬（美元或歐元量級），這樁案子因此被認為是歷史上成本最高的投毒暗殺之一。這也反過來成為追查線索——能搞到這麼多釙的，背後必有強大資源。

釙中毒一開始為什麼很難診斷？

釙中毒的早期症狀——腹痛、嘔吐、腹瀉——和普通腸胃炎幾乎一樣，所以利特維年科起初被當成腸胃炎治療。後來出現脫髮、骨髓衰竭，醫生一度懷疑是鉈中毒，但血液裡的鉈又不夠致命劑量。直到對尿液做伽馬射線檢測，才發現放射性的破綻，最終鎖定釙-210。常規毒物篩檢根本測不出放射性元素，這是延誤的關鍵。

普通人會接觸到釙-210 嗎？

日常接觸到危險劑量的機會極低。但微量的釙-210 確實存在於環境中，一個值得一提的來源是香菸——菸草在生長時會從肥料、土壤吸附微量釙，吸菸時被吸入體內。這也是吸菸危害的一部分。但這種微量暴露和暗殺級別的劑量完全是兩個量級。